转捩点

9月

为了回到孤独的状态，我们必须很辛苦地奋战。然后，有一天，这大地露出了它原始而天真的笑容。霎那间，我们内心的各种交战和活力似乎都被抹杀了。也许我眼前的景物已经被好几百万只眼睛注视过了，但对我而言，它宛如这世界浮出的第一抹微笑。它让我陷入了一种“不能自己”--就文字的深层意义而言--的状态。它让我确信一旦没有了爱，万般皆徒然，甚至爱本身，如果动机不纯正或别有目的，对我来说同样一文不值。它拒绝承认我是有个性的，对我的痛苦不予回应。这个世界很美，一切尽在其中。它耐心地宣扬它的伟大真理：那些所谓的精神和心灵，其实都是空虚。而在这个由骄阳下的发烫石头，晴空下更显高大的柏树所界定出来的，独一无二的天地中，“正确”的意思是“无人的自然”。它带着我直到尽头。它心平气和地否定了我。而我，心悦诚服地，朝着某种圆融的智慧前进--如果我不这样热泪盈眶，如果我想要嚎啕大哭的诗心未曾令我将这世界的真理抛诸脑后。

9月15日

今天，我似乎从自己过去和逝去的人生中解脱出来了。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热面团，我只想把它掌握在自己的双手上。好比搭乘那种长途夜间火车，在车上我们可以和自己对话，准备之后的行程，独处，用不可思议的耐心去爬梳那些念头，不让它们四处乱窜，然后继续向前推进。舔舐自己的生命，仿佛那是一颗麦芽糖，塑造它，磨砺它，爱它，又像在寻找最后那个斩钉截铁，可以作为结论的字眼，形象的句子，带着它出发，从此通过它来观看一切。我大可留下，为这一年来的疲于奔命画上句点，我一定会努力地将这场和自己的面对面一直延续到底，让它照见我 在今生今世中的每一张脸，即使必须要付出难以负担的寂寞代价亦在所不惜。必要退让：这一语已道尽。不要妥协，不要背叛。我会竭尽全力去达成某个境界，在那儿和我的所爱会合，接着，我俩将以最大的热情去做那些构成我每日生活意义的事。

我们一旦对自己的虚荣心让步，一旦我们为了表现而活，那就是在背叛了。每一次，都是那种想要表现的可怜心态，让我在真相面前更显得渺小。我们并不一定要把心事对人说，但对自己所爱的人就不同了。因为在这种情况下，说出心事并不是为了表现自己，而是为了付出。那种在适当时候才显现出来的人，他的力量大多了。坚持到底，就是懂得保守秘密。我曾因孤独而苦恼，但因为不曾说出来，最后还是克服了那种孤单的痛苦。然而今天，我发现最大的荣耀竟是能够默默无闻且孤单地活着。写作，我深刻的喜悦！认同这个世界和接受享乐——但唯有在赤贫之中。如果我连对自己都无法赤裸，我就不够资格去喜爱那赤裸裸的沙滩。这是我第一次确地地掌握到快乐这个字眼的含义，它和我们一般理解到的我很快乐竟然拿有点相反。

人若持续地绝望了一阵子以后，会感到喜悦。同样这些在圣方济各修道院里隐修的人，朝暮与红花相对，斗室里则摆着骷髅头以启冥思。窗外是佛罗伦萨，桌上是死。如果我觉得自己正处在转捩点上，并非因为我已经争取到了什么，而是失去了什么。我感到自己有一些很极端且深刻的力量。幸好有这些力量，我才能去过我想要的生活。如果今天的我远离一切，那是因为除了爱和仰望，我别无所能。连上交织着泪光和阳光的人生，没有盐巴的人生和热石头，一如我所爱，所渴望的人生，我一面怀想着，觉得似乎我所有绝望和爱的力量因此集合起来了。今天并非介于肯定与否定之间的中途站，而是两者皆是。否定并抗拒一切非关泪水和阳光者。肯定的是我这个第一次让我觉得还有点希望的人生。历经了这一整年的焦灼和混乱，我来到了意大利；未来还不确定，但已经完全从我的过去和自我之中解脱出来了。我的穷困就是我的特殊财富。这就好像我可以重新再来似的：没有更快乐也没有更不幸。但多了对自己的力量的意识、对虚荣心的唾弃，以及这份清醒的，催促着我去面对自己命运的狂热。

1937年9月15日 

加缪